薛奚沒有想到會這樣。

完全是出自身體本能的反應,讓她神情閃過幾瞬難以壓下去的糟糕。但也只是幾瞬變幻，她竭力將心理上的反胃作用往下按，收斂神色。

包廂裏只有安向霖註意到了這一點,也註意到了薛奚的視線方向。他微皺了皺眉,撈著帽子起身，引過方才在說話的兩人的註意力,“蔚然姐,趙老師。”

“你們先點單？”他懶懶打了個哈欠,揉揉鼻尖，“昨天睡得太晚，我出去給大家買杯咖啡,你們要喝什麽？”

薛奚此時也恰好將呼吸平穩下來，盡可能恢覆自然。

安向霖問來點單,便從位子上走到門口,向薛奚發出邀請，嗓音軟下來，眨巴著眼睛將尾音刻意拉長：“薛老師陪我一起過去吧——”

……

薛奚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應的,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和安向霖在隔壁咖啡館排上隊伍了。

“你要喝什麽？”安向霖的話語悶在口罩後邊,他的帽子還是昨晚那頂，壓得更嚴實。

雖然還是六月，商場裏冷氣開得十足,因此兩人這樣捂得嚴實的裝扮倒也不突兀。薛奚這時候才留意到，安向霖今天還戴了副金絲窄框的眼鏡。

怪不得剛才進門時，覺得有些異樣，但很襯他的眼睛。薛奚這麽想著，擡眼看了下電子屏幕上的菜單,“熱拿鐵就好。”

兩人點完單，在另一側等待四杯咖啡打包出爐。

薛奚沈默下來，她仍在思索著原因。她能肯定剛才的反應是因為趙緒。之前在綜藝裏視頻通話，或是前段時間N倍速補了第一天的直播時，她也見過這張臉，但現在想起來，確實是沒有特別註意，好像時受到本能驅使似的，不自覺就避開了視線。

而如今在包廂裏當面見到，薛奚覺得好像有什麽被深埋的記憶躍躍欲試要湧出來。

……沒有證據，但她下意識覺得，與綜藝拍攝第一天，鏡頭背後的事情有關。但是這麽算起來，距離綜藝也只是過去了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她為什麽會覺得是‘深埋’的記憶？

“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我讓周哥送你回酒店去？”安向霖低聲開口詢問。

薛奚舔了舔幹燥的下唇，猶豫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沒關系，我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說著，將思緒收回，只是更加堅定起還是要盡快攢積分，將記憶卡池抽完的決心。既然已經抽到了主線任務最需要的表演技能，其他就顯得暫時不必要了。

而在這同時，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盡早將趙緒的事情解決了才好。

安向霖沒有讓店員將四杯打包在一起，而是讓薛奚拿著她和自己的兩杯拿鐵，他拿著另兩杯，慢慢走回隔壁餐廳的包廂去。

開門之前，薛奚覺得耳邊有些發癢，然後是一句壓低的極輕的嗓音拂過耳畔。

“我也不喜歡他。”

薛奚擡眼看過去，只看見安向霖抿著唇，眨眨眼睫，朝自己露出狡黠似的笑意。

……

有了心理準備之後，薛奚再見到趙緒，也就沒有之前那種心底浮起的不安感了。包廂不大，餐桌呈長方形，兩兩分坐，薛奚與安向霖並排，面向著應蔚然。

咖啡喝了幾口，閑聊幾句等了陣子之後，侍應生送來餐點，這便開始動筷。

一開始只是聊些無痛關癢的，也不知是誰先把話題帶到工作上。

應*蔚然夾來一筷子魚肉，看向薛奚跟她說道：“上回那個安仲學導演邀請我去的試鏡，今天剛給我發了消息說是進入下一輪了。”

薛奚眼神亮起來，雖然一早知道導演確實是看中了應蔚然，但親身參與這個劇情時，難免還是有些緊張。試鏡的事情應蔚然在兩人看完話劇演出後的第二天就跟她說起那個邀請，安仲學也提到了薛奚。

擁有半個上帝視角的薛奚自然清楚，自己就算去也是理所當然落選的，不管是從資歷還是水平來看——再說了，自己和應蔚然完全不是一個類型的。那部電影目前沒定下來的只有男女主角，因此安仲學提到自己，不過是因為出於客氣，或許也有一層看在安向霖的面子上的緣故。

所以她當時就婉拒了，然後提前開始懷著緊張心情，給應蔚然發過去一個配字‘只有勇敢的狗狗！’的金毛汪往前沖的表情包。

現在聽到確切的好消息，薛奚樂滋滋和她碰杯之餘，又用餘光悄悄註意坐在應蔚然旁邊的趙緒。

只是一掠就收回來，他的神情有些過於平靜了。薛奚心想，並推測到，這意味著應蔚然已經跟他分享了這件事，甚至他可能也拿到了試鏡的機會。

“不過我也只是進入了下一層而已，那邊雖然時間緊，但還安排了好幾場面試。等到正式確定了再祝賀我吧——”應蔚然語氣輕松，神情間盡是昂揚自信。

薛奚也因此被感染，笑意掛得更甚。

然後不知怎的，話題說到畢業大戲，趙緒突然帶著好奇提起：“所以那天安導是去看誰的？”

“跟你說了我們也不知道嘛。”應蔚然隨口應道。

趙緒還沒說什麽，安向霖擡起眼，看向他，直白開口：“我。”

“咦…怎麽也沒聽向霖你提起過，不過你們都姓安，難道是有什麽血緣關系？”趙緒驚訝開口，看上去像是很意外。

薛奚卻覺得不對，他的反應過於誇張了，更像是故意將話題帶到這裏，並在言語間明裏暗裏暗示著：既然這麽久一直沒提過，那應該是關系不好。

正常來說，聽到這種完全不知情的消息，盡管意外，也應該像——她將視線落在已經將驚異神情收斂起，變得有幾分覆雜的應蔚然身上。

在這剎那間，薛奚想到——為什麽原著中蔚然從始至終，都不是個戀愛腦上頭的人，卻會為了趙緒而放棄這個主演機會。因為不只是趙緒，如果再加上…朋友正好與導演關系糟糕呢？這就相對說得通了。

薛奚註意到應蔚然此時已經好像想到了這個問題，於是借著餐桌掩飾，她伸出手指，輕戳了戳坐得離自己有些距離的安向霖，視線也看過去，無聲和他示意應蔚然那邊。

薛奚莫名相信，安向霖應該能看懂自己的暗示。

“嗯，為了避嫌。”安向霖平靜開口，他不是很樂意提起自己的家庭，但昨天晚上難得敞開的心扉，讓他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麽。而且趙緒的話語和薛奚遞來的暗示…安向霖看向應蔚然，“他就是我的那個舅舅。我對他——只是當做普通人看待，沒有罅隙，只是單純我不習慣來往。”

如果不是昨天和薛奚，他可能不會這麽多解釋一句。

應蔚然知道一些他家裏的事，大多是從當年那個導演口中聽聞的。因此算不上有多清楚，但也足夠理解安向霖話語中的意思，倒是這麽聽他親口說出來——有些意外。

……還有一些老母親養成的欣慰是怎麽回事。

她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揮開，點點頭，倒是絲毫不顯剛才的覆雜心情了，轉而揚起笑：“那我知道啦。”

薛奚這兩天在副本裏學的正好是觀摩神情表現，她稍稍松了一口氣，再暗暗將趙緒一閃而過的好似怨懟的神色記在心裏，還藏著點別的什麽，薛奚一下子沒能想到。

趙緒也是見好就收，很快換了個話題，多半還是應蔚然和薛奚兩個人在聊，安向霖則是繼續安安靜靜吃著。

這頓飯氛圍勉勉強強維持下來，直到趙緒手機鬧鈴聲響起，他看了眼備註提醒：“——我該去趕下午的試鏡了。”

趙緒起身，擺擺手：“正好我先去買單，你們還想吃什麽的話都記在我賬上就行。”

應蔚然微微蹙眉，剛想開口，安向霖撂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拭唇角，然後慢條斯理開口道：“這頓飯是蔚然姐欠我們的，就不用勞煩趙老師了。”

應蔚然知道男朋友和自己當做親弟弟看待的向霖天生就八字不合，讓他買單……。正好安向霖開口，她也就順著接話應了聲：“待會我叫服務員過來買單就好。阿緒你直接去試鏡吧。”

趙緒神色僵了僵，也不多說什麽，只是看了一眼安向霖，視線順帶掃過薛奚，道了別就離開了。

“抱歉。”應蔚然揉揉眉心，“本來只想請你們兩個吃頓飯，出發之前他說想見見我新交的朋友——正好大家也一塊上過綜藝。我就……”

……

趙緒出了商場，保姆車載著他抵達試鏡所在的酒店側門。但他並沒有往七樓的試鏡地點去，而是繞到另一側電梯廳，房卡刷開直達頂層。

“你怎麽來得這麽晚呀。”溫溫柔柔的嗓音讓他出餐廳之後緊縮的眉宇也不自覺舒展開*。

趙緒低應了聲，便伸手去摟上腰：“剛才吃飯有點耽擱了。”

兩人往套房裏側去，趙緒想起剛才的事，磨了磨牙根說道：“你說得沒錯，那個小子果然和安仲學有關系。”

“那就是——知道他們倆關系不好了？”那人語氣明顯興奮起來。

“…今天他有點不對勁。蔚然跟我說過，他平常都不提家裏的事，今天卻一反常態，跟蔚然解釋了。”趙緒琢磨不透，卻下意識對著身邊人，將薛奚的存在掩下去。

“沒關系。”她的話音依舊柔和，輕聲安撫著，然後又道，“…我正好聽說，安大導演拍戲從來不用情侶或是夫妻。”

“就算是沒有公開，但又是朋友的親人——對安導撒謊也不好吧？”女聲婉轉，壓低了嗓音，“既然蔚然姐這麽喜歡你，這樣的話…反正你不是說，還有別的劇組也在邀請蔚然姐去演女主嘛——”

趙緒聽著她輕聲柔語，心思也覺得舒緩許多，雖然對方也沒把話說透，但也夠他聽明白意思。於是笑開，手臂愈發收緊半分：“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呀，心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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